此番上峨眉山，是随了农夫山泉的寻源团队，带了两个孩子同去。小儿八岁，女儿已是十四岁的年纪，正是半大不小、好动又敏感的年纪。临行前，屋里尽是两个孩子雀跃的身影。女儿将自己的行囊理了又理，手机、零食、雨具，一应俱全，仿佛不是去登山，倒像是要去完成一桩极庄严的使命。小儿则绕着行囊打转，不时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，已在憧憬明日远足的乐趣。

翌日清晨，睡梦中的我们被淅沥雨声搅了清梦。推开窗，但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雨水如注，给当日的行程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底色。女儿最先泄了气，蜷回被窝里嘟囔：“下这么大雨，还去什么呀。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。小儿也学着姐姐的样子，把脑袋蒙进被子，却又忍不住露出一双眼睛偷看窗外。我好说歹说，许了下山后的奶茶，又哄又劝，这才勉强将他们劝动身。

车行山路上，雨点噼里啪啦敲着车窗，演奏着单调的乐曲。小儿起初还兴奋地数着窗外的瀑布，小手指在玻璃上点点划划，数到十余处便失了兴趣，眼神渐渐黯淡下来。女儿则微眯着眼睛，目光投向窗外雾蒙蒙的天色，眉间蹙着淡淡的愁绪。我知她这个年纪最是要面子，定是担心淋雨后的狼狈模样，毁了精心搭配的衣裳。

行至半山，奇迹忽现。雨势渐收，云破处漏下几缕阳光，将满山翠色晕染成明亮的山水画。两个孩子顿时活泛起来，女儿也振作了精神，睁大了眼睛。小儿则忙不迭地趴向车窗，深深吸了口气：“爸爸，山里的味道真好闻！”他们的脸上重新绽放出光彩，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唤醒了活力。

这欢喜却是短暂。将至雷洞坪时，天色复又沉下来，雨点比先前更急更密，敲打在车顶上，如战鼓般急促催人。下车时，但见雨水如瀑从各个檐角倾泻，在石阶上溅起尺许高的水花。女儿撑着雨伞，看着自己新买的运动鞋，脚步踌躇，眼中流露出不舍；小儿则直接躲到我身后，揪着我的衣摆不肯上前，小脸上写满了抗拒。

用午饭时，两个孩子对着窗外的雨幕发呆。热汤的热气氤氲而上，却驱不散他们眉间的阴霾。女儿抱着双臂，忽然轻声道：“爸爸，山上好冷。”这话从素来要强的她口中说出，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。小儿更是直接，眼圈一红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这里的冬天比我们去年经历的冬天还冷，要不等这里的夏天再来？”

我给他们各盛了一碗笋子汤。水温透过碗壁传来，恰似一股暖流。“还记得你们说农夫山泉好喝吗？它就是从这样的山里，经过这样的雨水，慢慢渗透过滤而来的。”女儿捧着碗，小口啜饮，神色稍霁。小儿也学着姐姐的样子，双手捧碗，仿佛要从这清甜的热汤中汲取些许勇气。

冒雨登山最是艰难。水漫石阶，须得步步小心，不然就会漫过脚踝，带来彻骨的冰冷。不过片刻，孩子们的裤脚尽湿，紧紧贴在腿上。女儿先是小心避开水洼，后来索性破罐破摔，大步踩进积水里，反倒笑起来：“反正都湿透了！”那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，几分倔强。小儿却哭丧着脸，每走一步就嘟囔一句“冷死了，我再也不来了”，小小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
转机出现在一群猴子身上。三五只猕猴不知从何处窜出，竟不畏雨，蹲在道旁的石树上。一只母猴将小猴紧搂怀中，任雨水顺着毛发淌下；另有两只壮硕的公猴，踞坐高岩之上，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。女儿顿时忘了困窘，忙取出手机，连快门都忘了按，只顾盯着看。最奇的是只半大的小猴，接过路人好意递来的零食包，学着人的模样，麻利地剥着花生，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，逗得小儿破涕为笑。女儿见状笑得更欢，连雨水溅入口中也浑然不觉。

然而猴子的趣致终究不敌风雨的凌厉。越往上走，风愈大，雨愈急，通往金顶的路上，寒风刮在脸上生疼。女儿的脚步也越来越慢，忽然停下：“爸爸，我的脚没有知觉了。”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助。小儿直接站在原地，带着哭腔：“太冷了，我走不动了，真的走不动了。”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分不清是雨是泪。

我拉着她们的手，触手所及，孩子们的肌肤冰冷，令我心生怜惜。“你看这山涧里的水，”我指着奔流的泉水，“它从不会因为遇到石头就回头，总是想办法继续向前。”女儿沉默片刻，忽然站直身子，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：“那走吧，反正湿都湿了。”她伸出手，拉起弟弟：“我们一起加油。”

登顶金顶，风雨没有因为我们的坚持而有丝毫的怜悯，反而更烈。放眼望去，冰雨纷飞，雨雾迷蒙，哪有我口中描绘的云海狂浪。女儿却笑了，笑容中带着疲惫与自豪：“虽然没看到云海，但我们赢了。”小儿吸着鼻子问：“赢谁了？”“赢了昨天的自己呀。”女儿答道，声音虽轻，却清晰可辨。

下山途中，奇迹终于出现。雨渐小，云渐开，忽见不知名的山涧云海翻涌，宛若仙门洞开，山涧燃起几缕仙气。我们不禁驻足，两个孩子惊喜地叫起来，方才的委屈与寒冷仿佛都被这壮丽的景象涤荡净尽。女儿忙取出相机，记录下这难得的一刻；小儿则睁大了眼睛，仿佛要将这美景全部装进心里。

归途中，小儿忽然说：“这矿泉水和今天的雨水味道好像。”女儿接道：“不一样，雨水是天的味道，矿泉水是山的味道。”我笑道：“都是天地造化。今日我们所历风雨，所见云海，所遇山猴，乃至这所饮之水，都是寻源的一部分。”

女儿若有所悟：“所以寻源不光是找水的源头，也是在找我们自己内心的源头？”小儿似懂非懂，却郑重其事地将水瓶收进背包：“我要带回去做纪念。”

人间万事，莫不如此：坚持，不一定会达到我们最初设定目的，但坚持会馈赠意想不到的风景？那日所饮之水，格外甘甜，因其中已掺了坚持的滋味。而孩子们带回家的，不只是一个水瓶，更是一颗懂得坚持的种子，在未来的岁月里，必将生根发芽，开出绚烂的花。

作者：陈飞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