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巴南，湿冷得像块浸了水的棉布，往人骨头缝里钻。但鱼洞二小二年级8班的教室里，却暖得能孵出小鸡——墙上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，把室外的寒气挡在玻璃外，窗台上几盆蒜苗绿得冒油。

杨艾灵的鼻尖沁着细汗，左手攥着块橡皮擦，右手的彩笔在画纸上涂得飞快。画里的玉兰花是粉白的，枝桠上还站着只麻雀，他歪着头看了看，又在花瓣上点了几个黄点点。“唐老师说新疆的雪化了，春天就来了。”他嘴里嘟囔着，笔尖在信纸末尾顿了顿，添了句：“我们学校的玉兰树，比操场边的旗杆还高呢。”

这封带着铅笔屑和淡淡墨香的信，要和其他800多封一起，坐上火车去边关。

在巴南，这样的牵挂从来不是单箭头的。就像巷子里那家老面馆的红油，总要配着雪白的面条才够味。这里的军民情，早浸在了四季的日子里。

共撑一把“保护伞”

2022年8月21日，太阳把柏油路烤得能粘住鞋底。界石镇新玉村后山的火是后半夜窜起来的，先是一点橘红，转眼就成了条火龙，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。

凌晨一点，驻区部队的卡车碾过田埂，车灯像两把长剑劈开黑黢黢的夜。官兵们跳下车时，迷彩服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，背上的灭火机沉甸甸的，压得肩膀直往下塌。“往这边走！”村干部们举着个烧得只剩半截的树枝喊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王大姐家就在山脚，被村里的大喇叭喊醒时，锅里的绿豆汤刚熬好。她拎着两个保温桶就往山上跑，桶沿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，在裤腿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。“娃儿们慢点！”她追着队伍喊，看有个年轻官兵的裤脚被树枝勾破了，露出的脚踝上划了道血口子，“先喝口汤！绿豆汤解火！”

那五天五夜，山火像头疯牛到处撞，官兵们的迷彩服被火星烫出无数个小洞，有的洞眼里还挂着焦黑的布丝。有个小个子兵蹲在石头上啃干粮，王大姐凑过去看，发现他的手套磨破了，手心全是血泡，泡破了就用布缠着，血把布染成了深褐色。“这哪行！”她把自家做的棉布手套往他手里塞，“我家娃跟你差不多大，在江苏读大学呢。”

在巴南，军民鱼水情深，四季都有动人故事。

春天，连绵春雨让江河水位蹿升，防汛形势严峻。驻区部队官兵紧急出动，扛起沉重沙袋在江边筑起防线。江水冰冷刺骨，漫过胶鞋，打湿裤腿，长时间浸泡后，裤腿上渐渐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，但他们没有丝毫退缩。周边居民也纷纷赶来帮忙，有的送来热姜茶，有的帮忙传递沙袋，大家齐心协力守护家园。

夏天，烈日高悬，暑气蒸腾，空气仿佛都被烤得扭曲。部队训练强度加大，驻区部队营区门口的石台上，总有人悄悄放几箱矿泉水，打开瓶盖，还能看见凝结的水珠，那是附近商户特意冰镇过的，就盼着能给战士们带去一丝清凉。

到了秋天，雾都秋雨频繁，有时大雨倾盆，给居民生活带来诸多不便。遇到这种天气，官兵们主动走进街巷，帮商户搬货物、清理积水。雨水打湿了他们的雨衣，后背全湿透，冻得直打哆嗦，可他们依然一趟趟来回奔波，毫无怨言。

冬天，湿冷的空气钻进骨髓。商户们担心战士们受冻，给营区送去的矿泉水都是温过的，暖手又暖心。

军民之间的关怀，就这样在四季轮回里不断延续，愈发深厚，成为巴南最温暖的底色。

常煲一锅“暖心汤”

老街味道作为全区已授牌的13家拥军门店之一，一到冬天，大厅的门总敞着条缝，里头的热气混着红烧肉的香味，能飘到街对面的公交站。

张师傅系着油乎乎的围裙，颠勺的胳膊上暴着青筋，嗓门比抽油烟机还响：“解放军同志，这锅汤炖了3小时，骨头都酥了！”

靠窗的桌上，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正埋头喝汤，玻璃上凝着层白雾。其中一个的军帽挂在椅背上，帽檐上还沾着点雨丝——早上出任务时淋了雨。张师傅端着一碟泡菜走过去，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：“慢些喝，锅里还有，管够。”

小王每次路过这家店，都要停下看两眼。他去年从部队退伍，刚回来那阵，心里七上八下的，怕找不着合适的活儿。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毛仕红，顶着高温跑了三趟，带他去了三家企业面试。现在，他在汽车厂当车间主管，工装口袋里总揣着张纸条，上面是小王的电话，旁边写着“有事随时喊”。

上次降温，小王去给独居的军属陈婆婆送棉被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看见空调开着，桌上摆着社区送来的菜：一把西蓝花，两个西红柿，还有块肋排。“昨天小张姑娘还来给我修了电视。”陈婆婆拉着他的手，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挲，“你们啊，比亲人还亲。”

巴南的暖，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漂亮话。拥军门店的红招牌下，老板给军属多称的二两菜；招聘会现场，专门给退役军人留的前排座位；医院里，优抚对象优先就诊的绿色通道——就像老火靓汤里的姜片、红枣、枸杞，看着不起眼，却把日子熬得稠稠的，暖暖的。

细酿一坛“精神酒”

龙洲湾双拥公园的登山道，春天总落满细碎的白花瓣。张大爷牵着孙子的手往上走，指着路边的雕塑说：“看到没？当年解放军就是从这山头冲下来的，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，脚下的石头都被炮火烧黑了。”

孙子手里攥着朵刚摘的迎春花，黄灿灿的，举到雕塑前比划：“爷爷，他们是不是也看到过这样的花？”张大爷愣了愣，眼里的光软了下来：“肯定看到过，他们流血打仗，就是为了让咱们年年都能看到花开。”

25处烈士纪念设施修得亮亮堂堂，6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成了“打卡地”；学校里的“红岩文化课”上，孩子们学唱拥军歌；“兵支书”郑孝前返乡带领村民种果树的故事，在镇里的广播里天天播。就像酿酒要慢慢发酵，这些红色故事、双拥传统，也在耳濡目染中，成了巴南人骨子里的东西。 

如今的巴南，双拥工作早不是“逢年过节送点礼”，而是融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里。就像那锅熬了又熬的麻辣烫，添一把军爱民的柴，加一勺民拥军的料，日子越久，滋味越浓。往后，这锅“双拥麻辣烫”还会接着熬，熬出更热乎、更醇厚的军民鱼水情。

作者：汪职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