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】土地之魂

祝诗琴     2025-08-11 17:19:35

老屋前的三亩水田,如今流转给了种粮大户。  


九十六岁的父亲蜷缩在轮椅上,苍老的面颊紧贴着我家客厅冰冷的玻璃窗,浑浊的目光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,固执地望向远方。“我家田租给别人,我好舍不得……”


父亲干裂的嘴唇蠕动着,吐出一声声叹息。  


这叹息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——  


父母都已年过八旬,却仍执拗地握着被手掌摩擦得溜滑发亮的锄头把,不肯松劲。七个子女散落四方,各奔前程,个个都以为能让二老颐养天年就是孝顺。谁知这“孝顺”,反倒成了对双老最残忍的折磨。  


记得那年芒种前后,我专程赶回老家探望双亲。年已八十的母亲佝偻着腰身,在地里给玉米施肥。玉米苗已长到膝盖高,青翠的叶片光亮油黑。母亲满头大汗,双脚陷在泥地里,泥土沾满了整个裤腿。


“妈,这地别种了。”我心里一阵难过,鼻子发酸,声音发颤。  


她头也不抬:“不种地心里发慌。”  


“我们七个子女还养不起您二老?”  


母亲突然直起腰,夕阳投下她修长的身影。她捶着后背,瞪着奇异的眼神:“你们给的是衣食,地里长的是生命。”


这句话像一粒种子,在我心里生根发芽。  



大哥知晓后不忍心让父母这样艰辛,派侄儿回老家悄悄把玉米苗拔了。母亲从家里出来摘菜叶,看见玉米苗躺在地里,手里的竹篮“哐”地掉在地上。她踉跄着走到地中央,跪下来抓起一把玉米苗,老泪断线珠似的滚落在被泪水砸出小坑的泥土里。那哭声伤心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呜咽。  


父亲抄起扁担要打侄儿,被邻居死死抱住。他嘶吼着:“你们这些忘本的东西!知不知道什么是命根子?”


从那时起,我才明白,土地对父母而言是流淌在他们血脉里的灵魂。


母亲走时八十七岁,虽患老年痴呆症,而在弥留之际还在念叨:“‘背娃’(玉米结穗)了……你们千万不要再拔了……它们也是生命!”


当时,我羞愧得快要窒息。  


这情景,快十年了,我还记忆犹新。  


父亲整天挪动着轮椅,探着身子摆弄我家阳台上的几个花盆,把土翻了又翻,却连棵葱都种不活。他枯枝般的手指缝里漏下的泥土,像流逝的时光。他总说:“这土是死的,我要把咱家的承包地收回来,那土地是有生命的。”



今年清明节,我退休后陪着父亲回老家,看见老屋前的田里,大型旋耕机正在作业。钢铁怪兽的轰鸣声中,父亲褶皱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深。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  


父亲说:“我又闻到泥土的香味了,真舒服,人一下就有了元气。”


远处的白鹭掠过门前池塘的水面,惊起一圈圈涟漪。他的话使我陷入了沉思。  

 

回到家里,我老做着一个梦:夏日的傍晚,晚霞把稻田染成金色,母亲戴着草帽大声吆喝着赶走田间偷食的麻雀。父亲在田埂上乐滋滋地抽着土烟,欣赏着即将成熟的稻子。我光着脚丫坐在田埂上,像喝了半斤老白干,沉浸在父母的喜悦中,醉在飘着谷香的秋风里……  


这个反复出现的梦,终于让我读懂了父母的心。  


立秋那天,我对父亲说:“爸,我陪你回老家。”


父亲愣了一下,不解地望着我。


我说:“你被土地勾了魂,我陪你去把魂找回来。”


父亲欣然笑了,几滴老泪从干涩的眼角掉下来。  



我终于明白,父母对土地的爱,是根系对大地的依恋,是生命对源头的朝圣。这种爱早已超越生计,成为他们灵魂的呼吸。  


孝顺不只是提供给父母的锦衣玉食,而是真心实意地满足他们心底深处需要的那份安慰。  


父母对土地的热爱,体现在他们一生脚踩泥土,从脚板心涌上来的那股踏实的劲儿,和从心里滋生出的对土地挚爱的那份虔诚!  


我真切地体会到:父母亲对土地的这份爱,融进了他们的生命中,成为支撑他们生命的灵魂!


作者:本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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