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世纪末的一天，古老的水码头木洞镇，迎来了一对金发碧眼的外国人——荷兰牧师博格坎普及其夫人。他们是奉命来管理镇上的福音堂小学的。

福音堂原本是修建于清末的一座民居，后来被改为基督教会的活动场所。1890年，英国圣公会在这里创办了一所学校，即福音堂小学。博格坎普和夫人都热心教育事业，因此被主办者邀请前来管理福音堂小学。

博格坎普夫妇来到木洞不久，就开始张罗着招聘老师，招收学生。他们原本以为，中国人愚昧落后，办学一定会非常艰难。令他们意外的是，事情远比他们想象得好，来福音堂小学应聘的老师都是很有才华的年轻人，学生也招到不少。很快，福音堂小学就兴办起来。不过，博格坎普还是发现了问题，那就是招收的学生清一色全是男孩子，见不到一个女孩子。但无论如何，学校总算办起来了。博格坎普相信学校一定会越办越好。

福音堂小学最初开课的那段时间，经常有镇上的居民前来看热闹。时间一长，大家也就失去了兴趣。只有一个小姑娘例外，从学校开课以来，她天天都来，躲在窗外看老师上课。博格坎普每次去上课，都会看到她。小姑娘一张白净的瓜子脸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会说话。几次下课后，博格坎普想接近这个小姑娘，可她看到博格坎普走过去，就飞快地跑开了。慢慢地，博格坎普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。他把这事告诉夫人，没想到夫人也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姑娘，也非常喜欢她。

博格坎普说：“这小姑娘肯定是想上学。”

夫人说：“这是谁家的小姑娘，看穿戴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呀！”

“那她为什么不来上学？”

“这个嘛，当然，我也不知道啦！”

木洞镇并不大，很快，博格坎普夫妇就打听到小姑娘的情况。原来，小姑娘姓胡，家住镇东头，家里有田有地，街上还有几间铺子，家里还算富裕。

小姑娘的父母为什么不送她来上学？这个问题困扰着博格坎普夫妇。他们决定去她家一探究竟。

一天晚饭后，博格坎普夫妇走进了镇东头小姑娘的家。那是一个宽敞的四合院，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。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，院子里芳香扑鼻。胡家上下都认识博格坎普夫妇——在木洞镇，这对金发碧眼的外国人，没有人不认识的。但是，他们显然没有料到这两位外国人会出现在他们家里，一时间，端水不是，递烟也不是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。反而是那个小姑娘，许是在学校天天见到博格坎普夫妇的缘故，显得非常大方。她向父母介绍道：“爹，娘，他们是福音堂小学的老师，博格坎普先生和夫人课上得可好了！”

小姑娘的父亲连忙点头，说：“晓得，晓得。”

小姑娘及时协调了氛围，她的父母慢慢平复了激动的心情，把博格坎普夫妇让进屋里。博格坎普夫妇越发喜欢这个小姑娘了。

一坐下，博格坎普就开门见山说道：“胡先生，我看你是个实诚人，我也是个直性子。你们中国有句古话：无事不登三宝殿。我今天是为你家姑娘而来的。”说着，他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小姑娘。

“我家姑娘？怎么了？她闯了啥祸？”小姑娘的父亲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激动起来，不由自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。
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，不是你想的那样，胡先生！”博格坎普连忙站起身，轻轻拍拍他的肩膀，示意他坐下说话。

“那是怎样？”小姑娘的父亲不肯坐下，事情没弄清楚，他的心情无法平静。

“你坐下听我慢慢说！”见对方执意不肯坐下，博格坎普也站起来跟他说话，“我问你，你为什么不让你家姑娘去上学？”

“什么，你就是为这事来的吗？”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，“妈呀，我还以为啥大事！”

“孩子上学，难道不是大事？”博格坎普不解地盯着小姑娘的父亲。

“孩子上学当然大事，可这要分情况。”小姑娘的父亲放松下来后，说起话来就顺溜多了，“先生，你放心，过两年，我家老二老三，甚至还有老四——我是说如果有老四的话，一定送到你的福音堂小学，到时还要拜托你多操心！”

小姑娘父亲的话把博格坎普绕蒙了，“老二老三，怎么现在不送来？”

小姑娘的父亲说：“老二才四岁，老三还不会走路！但我保证，等他们到了上学的年龄，我一定把他们给你送来！”

“这个小姑娘不是你女儿？”

“是呀，怎么不是呢？”

“你怎么不送她来上学？你家没钱？”

小姑娘的父亲摇摇头。

“那又是什么原因？”

“姑娘家上什么学呀！”

“姑娘家怎么了？我看你家姑娘肯定想上学。”说着，博格坎普把头转向小姑娘，问道：“小姑娘，你告诉我，你是不是特别想上学？”

小姑娘怯怯地望了望父亲，低声对着博格坎普说：“想！”

博格坎普对小姑娘的父亲说：“既然孩子想上学，你家又供得起，就把孩子送到学校来吧！”

小姑娘的父亲摇摇头，问道：“先生想想，你的学堂里，可有女娃？”

“还真没有。”

“先生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
“不清楚。”

“先生有所不知，我们中国人的观念，女孩子只要会做女红，会操持家务，在家孝敬父母，嫁后侍奉公婆，相夫教子，勤德贤淑，比读书重要多了。”

博格坎普激动地叫起来：“胡先生，你不能这样说，你们这种想法是错误的，你家姑娘，她愿意上学，你恰好又有条件，就应该送她去学校学知识，学文化！”

“哈哈，学知识学文化，学来干什么，难不成还让女的去做官？”

“胡先生，学知识学文化，对一个人太重要了，上学难道非得做官吗？我相信，中国一定不会永远像现在这个样子，女的可不可以跟男人一样出去做事，你我都说不准。但我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！”

小姑娘的父亲一时语塞，不知怎样回答。他也看出来了，这个外国人是真心替自己女儿着想。正在这时，小姑娘走到父亲母亲跟前，轻轻拉着他们的手，央求道：“爹，娘，我想上学！”她的母亲望着丈夫，眼圈红了。

“唉！”小姑娘的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博格坎普看到了希望，决定趁热打铁，“胡先生不要再犹豫了，明天就把你女儿送到福音堂，我敢肯定，你女儿一定不比男孩子差。”

“好吧！”过了一会儿，小姑娘的父亲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“啊，太好了！”

“谢谢爹爹，我一定好好学习！”

博格坎普夫人高兴地拉着小姑娘的手，说：“小妹妹，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，明天就要当小学生了。”

“女孩子哪来名字呀，我们都叫她大妹妹！”小姑娘的母亲笑着说。

“这可不成，女孩子怎么了？女孩子也得有名字”博格坎普夫人说。

“那就有劳这位女先生，帮我家大妹妹取个名字吧！”

“好，让我想想……嗯，叫什么好呢？这个名字一定要取得有意思。嗯，叫什么好呢？要不，叫‘碧兰’，如何，谐音就是‘比男’！”

“好！”大家齐声说道。

第二天，胡碧兰就背着书包，开开心心地去福音堂小学上学，成了福音堂小学的第一位女学生。她知道自己的学习机会来之不易，学习特别用功。正如博格坎普夫妇预言的那样，胡碧兰不光学习出色，各方面都不比男孩子差，博格坎普夫妇和老师们都非常喜欢她。

胡碧兰开了个好头，镇上其他有条件的人家也陆续把女儿送到福音堂小学学习。男女学习机会均等，一时蔚然成风。福音堂小学，在博格坎普夫妇的管理下，越办越好，培养出了新中国第一位女大使丁雪松、全国妇联党组书记黄启璪等优秀的木洞女儿。

（作者：周玉祥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