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一”时节，车行过渝筑高速乌江大桥，车载音响缓缓飘出张学友那首老歌：“想和你再去吹吹风，虽然已是不同时空，还是可以迎着风，随意说说心里的梦……”我握着方向盘，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和一闪而过的白墙黛瓦，思绪随之翻涌，遂将车停到服务区休息。

30多年前的“五一”，也像这天一样阳光灿烂。对于我们农村孩子来说，“五一”从来不是假期，而是名副其实的“劳动节”。农谚道，“插完早稻过‘五一’，插完晚稻过‘八一’”。每年“五一”前后，正是插大秧的大忙时节，学校会放农忙假，让我们回家帮大人干活。

我是家中长子。父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，家里的重担早早地压在了我肩上。天刚蒙蒙亮，鸡叫头遍的时候，母亲就会把我们三兄弟喊醒。我和二弟扛着锄头去秧田拔秧，年幼的三弟则留在家里烧火做饭。

老家贵阳的田都是依山而开的梯田，层层叠叠。秧田里的水冰凉刺骨，赤脚踩进去，泥一下子就没过了脚踝。拔秧是个技术活，要捏住秧苗的根部轻轻往上提，不然就会把秧苗扯断。我那时候才十二三岁，手劲把控不好，经常拔断秧苗。父亲也不骂我，只是默默拾起秧苗，重新插回秧田里。

中午，母亲提着竹篮来田埂上送饭。篮子里装着掺杂着洋芋的玉米饭、酸菜豆米汤，还有插秧时节才能吃到的糯米“栽秧粑”，里面裹着豆沙，是贫瘠岁月里难得的美食。我们坐在田埂上，狼吞虎咽地吃着饭，风吹过稻田，掀起层层绿浪，带着泥土和秧苗的清香。

那时候，全村人热情互助。插秧的日子像办酒席一样热闹，多的时候有十几个人一起干活。大家站成一排，弯着腰，左手分秧，右手插秧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。大家一边插秧，一边摆龙门阵，不知不觉就插完了一大片田。

晚上回到家，我们兄弟累得连筷子都拿不动了。母亲会给我们烧一大锅热水泡脚。父亲则坐在门槛上抽着廉价香烟，看着满院秧苗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那时候的“五一”，没有旅游，没有娱乐，只有干不完的农活。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早点长大，帮父母多分担一点，让他们不用那么辛苦。

1997年冬天，我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，应征入伍远赴云南。离家那日，亲人们送我到村口的竹林边上。父亲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奶奶塞给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。我打开一看，是一沓皱巴巴的钱，一共50块。那是家里全部的积蓄了。

部队的生活紧张而有序。在部队的第一个“五一”节，我们新兵连没有放假，早上先进行了战备教育，然后是拔河比赛。我们班和3班对决，大家都使出了浑身力气，喊着口号，脸憋得通红。最后，我们班赢了，班长高兴得像个孩子，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颗水果糖。

中午食堂会餐格外丰盛，有苤蓝炒肉、茨菇烧肉、蘸水米线、炒苦菜，还有排骨汤，是我年少从未吃过的富足餐食。战友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天，说说笑笑，气氛非常热烈。

晚上，我一个人坐在营房外面的台阶上给家里写信。月色如霜，远处收音机里传来张学友的歌曲《想和你去吹吹风》。听着熟悉的旋律，我突然特别想家。我想家里的稻田，想母亲做的“栽秧粑”，想两个调皮的弟弟。不知道家里的秧插完了没有？父亲的腰还疼不疼？母亲的身体好些了没有？

我在信里写道：“爸，妈，我在部队很好，你们不用担心。我已经学会了叠被子，学会了打枪，还得了新兵连的嘉奖。‘五一’节部队会餐吃了茨菇烧肉，特别香。等我退伍了，我就回家帮你们插秧，再也不让你们那么辛苦了。”写着写着，眼泪就掉了下来，滴在信纸上，晕开一个个墨点。

岁月辗转，年少从军的初心质朴纯粹。那时从未预想过，多年后，我会转业定居重庆巴南，娶妻生子，拥有安稳美满的小家。

这次返乡，车子驶进村子的时候，远远地就看到三弟站在村口等我们。如今的乡村早已换了模样，道路两边停满了车，都是来农村游玩的游客。

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看到我们来了，赶紧起身拉着两个孙女的手嘘寒问暖。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着，她是我们家里的大厨，正在做拿手菜——酸汤鱼和辣子鸡。

兄弟们围坐闲谈，感慨今昔生活巨变，“以前我们家那么穷，连饭都吃不饱。现在好了，家家都买了汽车，而且还有点小存款。这日子，以前想都不敢想啊！”

午饭时，桌上摆满了菜，有酸汤鱼、辣子鸡、回锅肉、水豆腐，还有各种新鲜的蔬菜，都是自家种的，绿色无污染。父亲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，说：“来，干一杯！感谢这个好时代，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。”

我们举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酒是自家酿的米酒，香甜醇厚，喝在嘴里，暖在心里。

下午，我带着孩子们去田埂上散步。现在的农村，已经很少能看到人工插秧了。大部分田地都流转给了种粮大户，实行机械化耕作。原来的梯田，大多数都变成了一片片平整的稻田，远处还有几台插秧机在作业。

“老爸，以前你就是在这里插秧吗？”大女儿菲菲指着一片稻田问我。

“是啊。”我点点头，“老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每年‘五一’都在这里插秧。那时候没有插秧机，全靠人工。一天下来，腰都直不起来。”

“那多累啊！”女儿皱着眉头说。

“是啊，很累。”我笑着说，“但那时候我们觉得很充实。因为我们知道，只要努力干活，就会有收获。”

夕阳西下，把天空染成了金黄色。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着、欢笑着，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。车载音响里，张学友的歌还在继续，“想和你再去吹吹风，虽然已是不同时空，还是可以迎着风，随意说说心里的梦……”

我站在田埂上，看着眼前的一切，心里充满了感恩。从那个在泥地里插秧的少年，到那个在部队里想家的新兵蛋子，再到现在这个幸福的父亲，这一路走来，我历经艰辛与成长。我亲眼见证了这个伟大的时代，见证了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。

30年前，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；30年后，我们追求健康、快乐和幸福。30年前，农村人向往城市繁华；30年后，城里人眷恋乡村烟火。这就是新时代的力量，它让每一个努力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，让每一个梦想都能开花结果。

风继续吹，吹走了所有的烦恼，留下了满满的幸福。我想，这就是最好的生活。有家人陪伴，有美景可看，有梦想可追。想和你去吹吹风，这风吹过30年的时光，吹向更加美好的未来。

（作者：汪职坤，系巴南区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