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】“偷”花记

祝诗琴     2026-06-27 18:01:59

我素来是极爱花的人。

爱养花,爱写花,更有一点旁人看来小小的痴性——见不得路边花开烂漫,总觉得山野的温柔,不该只随风开、随风落。于是偶尔贪心,想撷几枝回家,插进清水瓶中,留住一季细碎芬芳。当然有分寸,只挑三两枝,不伤花势,不碍风景。家人常笑我,说我是“花痴”,我也不恼,觉得这词安在我身上,倒也贴切。

这份痴,大抵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。

喜欢简单,无甚嗜好,唯独痴迷草木。曾经最疯狂的时候,家里足足养了几百盆花。屋里但凡能落脚的角落,全被绿意填满了。客厅、阳台、屋顶自不必说,就连烟火气最重的厨房、潮湿背光的卫生间,我也总要摆上几盆。

那时总觉得,房子再朴素,有花便不俗;日子再平淡,有草木便不荒。

后来数次搬家,岁岁辗转,很多爱好慢慢淡了。唯独爱花这件事,从未更改。也因此落下了旁人眼里不算体面的小癖好——喜欢摘路边的野花。

路边、田埂、山野坡地,但凡遇见肆意盛开的野花,内心就欢喜得不了。名贵的盆花,端庄、规矩,美得刻意,反倒少了灵气。倒是山野的花,自在,随性,无人浇灌,兀自开,兀自落。带着野生的韧劲与清寂,最是动人。

人这一生,俗世太规整。总要为自己留一点不讲道理的偏爱,松弛度日,温柔渡己。

最是幸运,我这点孩子气的痴,从来不是孤身一人。家人、挚友,全都温柔纵容,陪着我一起摘过路边的野花。

女儿自小看着我爱花,早已熟知我这点小习性。出门在外,看见好看的野花,总会悄悄提醒我,陪着我蹲在路边采撷,小小年纪,便懂我的草木情深。

闺蜜更是与我同频之人。常常结伴散步,别人逛街闲聊,我们专寻草木花影。哪怕是小区里枯掉的桃树枝干,旁人眼里是废弃枯枝,我们也会一起搬回家,修剪打理,涂上颜料,错落摆放,做成朴素的家居艺术品。无用之物,落在喜欢的人手里,便是万般风情。

去年春日,母亲楼下小区里的扁竹根花开得浩浩荡荡。成片成片的蝴蝶形花瓣,淡紫清雅,铺了一地。风一吹,轻轻扭动,温情得让人心头缱绻。我站在花前迟迟不肯走,母亲看在眼里,默默拿来剪刀,陪着我蹲在花丛里,一丛一丛细细地采。母亲一边剪一边笑着说:“你小时候就爱花,外婆邻居家的豌豆花开了一片,你蹲在那里看了半天,挑了一朵最好看的,轻轻摘下来,拿在手心里,一路走一路看,舍不得放下。”我听了也笑,心里想那都是上幼儿园的事了。

剪刀咔嚓咔嚓的,声音细细的,脆脆的。花茎断了,断口处冒出一点青气,涩涩的,好闻。那天采了满满一大抱。花瓣蹭着脸,凉凉的,滑滑的。花香绕着袖子,淡淡的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,就是觉得好。

带回家分了,给闺蜜们送去。都是爱花的人,接过花枝就笑。那一整天,几个家庭的屋子里都香香的。原来美好这种东西,分出去,自己反而更高兴。

今年清明,更为难忘。

与爱人回青木关老家,为先辈上坟。山野肃穆,清风寂寂。正走在路上,抬眼一看——整面山坡,全是扁竹根。一丛连一丛,一片挨一片,淡紫色的花影铺满了荒坡。

风也轻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香,不浓,但你分明能感觉到它。像先辈们从很远的时空里,静静地看着我们。慈祥的,温暖的,不说一句话,却好像什么都说了——是欣慰,是放心,是看见后人好好地过着日子,心里高兴。

那一刻,心里忽然很安定。那些走远的人,用另一种方式,陪着我们。在风里,在花香里,在草木岁岁的轮回里。

我站在花前,舍不得走。他什么也没说,走过来,蹲下,陪着我一起摘。两个人蹲在坡上,手指碰到泥土,湿湿的,软软的。花瓣薄得透光,上面还沾着露水,晶莹剔透。

世人皆讲场合、讲体面。唯有爱你的人,接纳你所有不合时宜的嗜好,允许你在庄重人间,保留一份天真。

前几日的夜里,天静风软。山城的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安安静静,刚刚好。忙完了一日的琐碎,心里空落落的。忽然想起江边那几簇格桑花,野生的,花开得密,取几枝无妨。

随口跟他说,想去江边走走。他自然晓得,我不是想散步,是惦记江边那些花了。换鞋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钥匙也揣好了。

夜里江岸,散步锻炼的人已陆陆续续回家了。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昏地亮着,光落在水面上,碎碎的,晃来晃去。格桑花开得又野又安静,粉白、浅红、淡紫、明黄,顺着江岸,这里一簇,那里一簇。晚风一吹,在月色下轻轻晃,像在偷偷招呼我过去。

我蹲下来,开始挑花枝。专挑开得密的,这一丛里只取两三枝,不贪心,也不伤花。手伸出去的时候,心里竟有一点慌。像小时候偷摘邻居家墙头的牵牛花,其实也算不得偷,邻居阿姨是默许的,指尖刚碰到花茎,就开始抖了。

他没拦我。

这就是他的好。换作旁人,大约要说一句“多大的人了”。他不。他由着我蹲下去,静悄悄的。

可过了一会儿,我发现他也蹲下来了。不是来催我走的,是来帮我望风的。我心里偷偷乐了一下,没敢让他看见。

江边偶尔有人远远走过来,他也不出声,只微微侧了侧身,低了低头。我便跟着矮下去。两个人挤在花丛后面,谁都不说话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等人走远了,他直起身,左右看一眼,我便知道——行了。

他帮我拨开缠着的草,又伸手托住我渐渐多起来的花束。嘴上不说,手上稳稳当当的。

我摘花,他接着。我挑了一枝,又看中另一枝。他也不催,就那样蹲着,替我捧着,替我望着。我心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好。

凑近了闻,一缕淡淡的香漫上来。不浓,幽幽的,像从很远的故乡飘过来的。

我手里又折了两枝。他接过去,没说话,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。我看他一眼,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,意思是——走吧。

两个人捧着满怀的花,沿着江岸快步往回走。脚步又轻又急,谁都不说话,心里却藏不住欢喜。走了好远,回头望,夜色里的江岸又静了,格桑花还在风里轻轻摇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我笑出了声。他也笑了,笑得比我还大点声。

那份提心吊胆的局促,反倒让怀里的花格外珍贵。不是买来的,是趁着夜色、伴着心跳,两个人一起小心地“偷”来的——其实不过是向山野借一抹颜色,装点寻常的烟火日子。他纵容我,他配合我,他替我捧着花,也替我把着风。

晚风一路跟着,花香沾了满身。怀里的花沉甸甸的,心里也是满的。白天所有的浮躁、疲惫、琐碎,都被这一束格桑花、一程晚风、一份心照不宣的宠溺,悄悄抚平了。

回到家,找一只素净的瓶子,灌上清水,把花放进去。不必讲究造型,不必刻意雕琢,野生的花,本就浪漫随意。花影映在墙上,晃啊晃的,满屋子里慢慢弥漫开一点香气,很淡,很柔。

像日子本身,不声不响,但你知道它在好好地过着。坐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不想。忽然就懂了,日子里的小美好,都在这些细碎的小事里。一朵花,一阵风,一个懂你的人,就够了。

这一生,烟火漫长,人事嘈杂。能够治愈我们的,从来不是盛大的惊喜。都是这些细碎的、无用的、温柔的小事,还有那些浪费在烟火之外的、细碎的光阴。真正的快乐,从来都不是盛大的惊喜。不过是,有人懂你的热爱,纵容你的小偏执,陪你奔赴一场无用却浪漫的欢喜。

我喜欢这般平淡的日子。一半烟火谋生,一半花草养心。偷一束格桑花,不图风雅。就想让眼前的这一天,沾点香,沾点颜色,沾点山野里吹过来的风,再沾一点怦怦的心跳。

往后啊,就守着这点小毛病,伴着身边这个人,慢慢走,浅浅活,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,都过成一朵花。

(作者:陈群,系巴南区作家协会会员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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