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】葡萄架下的夏天

祝诗琴     2026-07-31 08:03:29

天刚亮,葡萄叶上还挂着露水,我就搬了竹凳坐在架底下。头顶的藤蔓缠成一片绿,太阳光照下来,地上有好多亮斑在动。刚浇过的地有点土腥气,混着葡萄藤的青味,吸到肺里凉凉的,比冰汽水舒服。

这架葡萄是祖父留下的老根。去年春天翻土时,铁锹碰着硬疙瘩,扒开来看竟是一段紫褐色的老藤,表皮皱得像祖父的手。我学着老人的样子,把藤条盘在竹竿上,浇了瓢井水。没指望它能活,谁知谷雨过后,光秃秃的藤上竟冒出米粒大的绿芽,裹着层绒毛,像刚出生的雏鸟。

立夏那天,藤条突然疯长,一夜就窜出半尺。我踩着梯子给藤蔓绑绳,忽见叶腋里藏着串绿珠子,小得像纽扣。祖父在世时总说,葡萄要“晒足百日”,所以任凭日头再毒,也舍不得搭遮阳网。那些小葡萄就在烈日下慢慢鼓起来,先是青得发蓝,后来染上点红,像被太阳吻出的胭脂印。

架下的石桌上总摆着一只粗瓷碗。正午摘两颗半熟的葡萄泡在井水里,午睡醒来剥着吃,酸得人眯眼睛,却比冰西瓜更解腻。有回邻居张大爷路过,捏起一颗扔嘴里,咂咂嘴说:“这味儿正,跟三十年前供销社卖的一样。”他说这话时,阳光正穿过葡萄叶,在他花白的胡子上跳。

最热闹是傍晚。收工的人路过都要站着说会话,手里摇着蒲扇,裤脚沾着泥土。孩子们不老实,围着葡萄架追蜻蜓,惊得叶片上的露水簌簌往下掉。有回二丫被藤条绊住,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不哭,反倒指着架上喊:“这儿有串红的!”我们仰着脖子找,果然在最高的枝丫间,藏着串紫黑的葡萄,像串小灯笼。

梅雨季来得猛,连下了三天雨。我半夜爬起来看葡萄,电筒光扫过藤架,忽见叶片下有团白影。走近了才发现,是只刺猬蜷在那里,圆滚滚的身子上沾着一片葡萄叶。我不敢惊动它,退到屋里听雨声,恍惚听见刺猬啃葡萄的沙沙声,像谁在夜里吃糖果。

入伏后葡萄开始大批量成熟。晨露未干时摘最甜,指尖捏着蒂头轻轻一转,葡萄就落进竹篮里,沾着的露水溅在手腕上,凉得人打激灵。有串葡萄长得太沉,把藤条压弯了腰,我找了根木棍撑着,它倒像个撒娇的娃娃,非要枕着木棍才肯继续生长。

前日请城里的亲戚来吃葡萄。小侄女捏着颗葡萄皱眉:“皮太厚了。”她妈妈掏出湿巾给她擦手,说:“超市卖的都套着袋子,哪有这野趣。”正说着,有颗葡萄“咚”地掉在石桌上,裂开的果肉里滚出两粒籽,像两只圆眼睛。小侄女突然笑起来,捡起来要往土里埋:“明年长出小葡萄!”

暮色把葡萄架染成墨色时,我坐在竹凳上数星星。藤叶间藏着的萤火虫忽明忽暗,倒像是架上没摘完的葡萄在眨眼睛。有片叶子落下来,正好盖在上午摘葡萄留下的蒂痕上,像给伤口贴了块绿纱布。

夜风带着葡萄香溜过院角,我忽然明白祖父为什么爱侍弄这架葡萄。它不像月季要修剪,不像茉莉要施肥,就那么凭着天趣生长,却把每个夏天都酿成了甜的。远处传来卖冰棒的吆喝声,混着蝉鸣漫过来,倒像是给这葡萄架下的夏天,添了段轻快的调子。

作者:王玉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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