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】扛着一肩山风去邮局

祝诗琴     2026-08-24 09:44:35

八月的日头把黔北乡下的土坯房晒得直冒热气,堂屋墙上挂着的老年机突然嗡嗡震起来。奶奶刚搓完两把包谷,在围腰上胡乱擦了擦手,踮着小脚够下手机——按键都磨白了,是菲菲去年用压岁钱给她买的。

是孙女的声音,脆生生的,顺着几百公里的电线飘过来,还带着点重庆夏天的黏热劲儿,“奶奶,我高考完啦,在家附近的单位当志愿者呢。今天食堂的菜没胃口,突然就想吃你灌的香肠,还有晒的洋芋片,炸了撒点糊辣椒,香得很。”

菲菲说得轻描淡写,像随口提了句天气。奶奶嘴上连连应着“想吃就寄,马上就寄”,挂了电话,手里的包谷棒却再也搓不动了。她转身就去搬院角的竹梯子,木梯靠在堂屋柱上吱呀响,她爬得慢,枯瘦的手攥紧梯档,指节上的老茧嵌进木纹里。

房梁最高处挂着腊月的香肠,是杀年猪时特意留的后座肉,拌了自家晒的花椒、舂碎的橘子皮,灌好后挂在梁上吹了小半年山风,表皮皱成深褐的油亮色,凑近闻,还裹着点柏枝熏过的烟火气。奶奶解下棕叶绳,用湿毛巾顺着肠衣纹路擦了三遍,连缝隙里的浮灰都抹得干干净净,再用菜刀切成匀匀的截,每截刚好蒸一碗,用旧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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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是洋芋片。春天收的本地小洋芋,淀粉足,奶奶当时切了满满一晒坝,顶着日头翻了三天才晒透,片片薄得能透亮。她把挂在灶头边的粗布口袋摘下来,倒在筲箕里,坐在门槛上一片一片挑:碎边的留着自己煮菜吃,有点发软的放灶上烘一烘,只拣最完整、最干爽的,装了满满一捧。

还有坡上半亩地收的红皮花生,前几天刚翻出来晒过。奶奶端个小板凳坐在院坝里,就着西斜的太阳一颗一颗拣,带虫眼的、瘪壳的都丢进自己的瓷碗,颗颗饱满、红衣鲜亮的,都轻轻放进布口袋。脚边的小黄狗吐着舌头喘气,她偶尔摸一下狗头,嘴里碎碎念,“你菲菲姐姐要吃呢,给她拣最好的。”
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奶奶就起了床。她把裹好的香肠、洋芋片、花生都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白布口袋,却结实得很。口袋不大,扛在肩上却沉,压得她本就驼的背又往下弯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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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场离村四里路,都是水泥铺的。日头越升越高,晒得路面泛起热浪,奶奶的蓝布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汗珠子顺着额纹往下滚,砸在地上转眼就没了影。她走百十来步就换一次肩,用袖子抹汗的工夫,也不忘把口袋往上托一托,生怕颠碎了里面的洋芋片。遇上赶场的熟人喊她,她就笑着应,“去邮局,给我家大孙孙寄点吃的。”语气里藏着点藏不住的骄傲。

邮局的柜台比她的腰还高,奶奶踮着脚,双手抱着白布口袋慢慢往上挪,轻得像怕碰醒了什么。放稳了,她才凑过去,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客气,“同志,麻烦问下,寄这些到重庆巴南,要几天才到得到啊?天这么热,会不会坏哦?”

营业员低头扒拉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,还没开口,旁边寄快递的大姐先搭了腔,“老人家,你这不划算哦!干洋芋片、香肠,重庆超市哪点买不到?你这邮费都够买好几大包了,白花冤枉钱。”

奶奶冲她笑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,手轻轻摩挲着口袋上的补丁,慢腾腾地说,“买的哪有家里的味道嘛。我孙女在那边当志愿者,天天跑上跑下的,辛苦得很,就念这一口家里的东西。她想吃,就值当。”

营业员报了邮费数。奶奶从内衣口袋掏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,一层一层掀开,里面都是一块、五块的零钱,是平时卖鸡蛋、卖青菜攒下的。她沾了点口水,数了两遍,把钱捋平了递过去,还不忘叮嘱,“麻烦你们快点寄哈,娃儿等着吃呢。”

拿到回执单,她小心翼翼折好,放回手帕里包严实,再揣回贴胸口的口袋。扛着空布口袋往回走时,日头正顶,照得她花白的头发泛着银光。空口袋轻了,脚步却比来时慢,心里像是空了一块,又像是踏实了许多。她低着头慢慢走,心里掰着指头算,三天能到吗?还是四天?菲菲收到了,会不会马上就烧油炸洋芋片?香肠蒸出来,会不会还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味道?她会不会立刻打电话过来,拖着长音喊“奶奶”,说还是家里做的最好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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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没人多留意这个扛着白口袋的乡下老人。没人知道,她刚才扛在肩上的哪里是几斤干果和香肠。那是黔北山坡上的日头,是晒坝里的风,是腊月里的年猪香,是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,一颗一颗拣出来的、藏在细碎日子里的牵挂。

风从田野吹过来,掀动她空瘪的布口袋,鼓鼓囊囊的,像揣了满满一肚子,快要漫出来的念想。

作者:汪职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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