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中秋还有几天，鱼洞老街先把自己过成了中秋。

九月十九日那天，江风从长江上过来，湿漉漉的，把老街口那几树桂花的香，一段一段送到人的鼻子里。青石板被斜阳洗得发亮，老茶馆的盖碗茶咕噜噜地响，灯笼还没上灯，街边卖冰粉的摊子，先把甜味撒了一地。巴南区作家协会、巴山夜语朗读者协会的五十多位会员，老的少的，三三两两往老街深处走。有人拎着布袋子，袋口露出稿纸的一角；有人边走边轻声念着词句，像在找调子。中秋还在路上，文朋诗友等不及了。

我夹在人群里，忽然觉得这场景熟得很——像小时候过中秋，一大家子赶在天黑前往坝坝上搬板凳，生怕月亮出来时自己没坐好。如今板凳换成了椅子，坝坝换成了老街的厅堂，可那种“等月亮”的郑重，一分没少。

老街味道二楼大厅里早就热闹开了。有人端着茶找熟人，有人蹲在角落背稿子，还有人把刚印好的节目单传了一圈，纸还热着，墨香混着茶香，正是这老街该有的味道。两个老会员掰着指头算，这是第几年在诗会上碰头了。满屋子的普通话和重庆话搅在一起，像一锅刚开的水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“月满华夏·诗咏山河”——今年的诗会，主题就贴在这八个字上。月还没圆，但情是圆的，月光洒满华夏大地；山河是大的，诗是小的，可小的诗里，偏偏装得下大的山河。

诗会拿新作开场。杨超、郝位群、祝绘涛、李梅他们，早把心气儿捂在了笔尖上，写下《不朽的丰碑》《巴南，巴南》。念《在一座茶园定心》时，台下很静，静得仿佛真有一片茶山铺到脚边——千垄万垄，顺着山势往上爬，风一过，满屋子都是定心的青气。念到“定心”两个字，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，打开盖碗茶，一缕清香扑面而来。是啊，日子再忙，人也得有个把心放下来的地方；茶园是诗，诗也是茶园。《江心石像》一出来，又像把一江的水都请进了厅堂：石头立在江心，千百年不挪窝，被写成了守着长江的老朋友，像极了巴南人的性子——倔，但踏实。这些诗没有一句大话，可对家乡的那份亲昵，全揉进了字缝里。台下有年轻人小声跟着念，生涩，却认真。

紧接着，钟传胜、李渝楠、蓝炳轩、陈改英依次上台。《月光下的中国》《我们这座城市》《我喜欢出发》，一篇接一篇。声音高低起伏，像江上的浪，一波推着一波——有爱国的深沉，有爱乡的甜美，有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座城市的爱恋。等到《我在云上有个家》《有一个群体叫电力人》朗诵出来，大厅里的空气又换了一层。乡情是炊烟，爱情是灯火，而那首写给电力人的诗，把敬意递给了那些在电杆上、在深夜里、在风里雨里奔忙的劳动者。台下的掌声，是热的，听众的心是滚烫的。

可整场诗会最重的一笔，是戚万凯那首《马年中秋，月亮慢一点圆》。诗写在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发生之后。王宏、杨韵、宋娜三人上台，声音压得很低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前半场的热闹与甜，在这一刻全静了下来。念到——

“月亮啊，若你有慈悲，请在圆满之前，先照亮那些未归的人。请告诉他们——家还在，门还开着，中秋的月饼，给他们留着一块。”

厅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看见有人摘下眼镜，用纸巾慢慢擦眼角，擦了又擦。没人说话，但每个人都在心里替那些没等到团圆的人，把月饼多留了一块。那一刻我才懂：中秋的诗会，念的不只是圆，还有那些圆不了的缺；把缺也念出来，团圆才算团圆。

歌声把气氛重新焐热。《就让岁月开成一朵花》《李清照》《浪淘沙·北戴河》一首接一首，歌伴舞《明月几时有》一上台，水袖甩开，满堂的彩。甜是甜，圆是圆，刚才那点酸涩，被妥帖地收进了节日的褶子里。这就叫过日子——一边念着团圆，一边记着还没团圆的人。

最热闹的是抽奖。奖品不金不银，是一摞诗集《霜叶诗雨》，还有一个笔记本。有人中了奖，捧着书笑出满脸褶子，旁边的人笑得比中了奖的还欢。诗集当奖品，寄的是一句老话：多读书，多创作，让诗情画意为幸福生活添彩。笔记本，记录的是自己，也是记录生活，翻开每一页，每个文字都是岁月的印迹。话是朴实话，道理却是硬道理——一个地方的文化，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就是被这群肯写、肯读、肯聚在一条老街里念诗的人，一寸一寸养起来的。

陈改英散场时说了句话，我记住了：“中秋诗会，笑声漫过厅堂，区作协与巴语朗协携手共赴中秋盛会一场，以诗抒怀，把心事托付诗行，以歌寄意，将情愫缓缓咏唱，诵读和歌声，把诗和歌揉在一起，就是今天最美的华章。”她说得文气，可那股子高兴劲儿，谁都听得出来。

散场时，有人舍不得走，站在江边又念了两句诗，被风卷走了，也懒得追。有阿婆牵着孙娃从门口路过，踮着脚听了好一阵，小娃儿仰头要问什么，阿婆摆摆手，示意莫吵。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，从前总觉得诗会是文绉绉的场合，其实不是。它更像老街口那棵老黄葛树，枝枝叶叶地伸出去，谁都能来歇个脚。写诗的人把日子过成了诗，读诗的人把诗过成了日子；巴南的山水、长江的涛声、定心茶园的茶垄、江心石像的沉默，被这群人收进心里，又一句一句还给了街坊邻里。

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。日子过得快，高铁、轻轨、智能手机，样样都快；可人心里对明月、对故乡、对家国的牵挂，一点没少。反倒因为日子好了，才腾得出闲心，把这份牵挂铺开来，写成诗、念出声、唱成歌。区作协和巴语朗协做的，正是这样一件事。把散落在生活各处的诗心拢到一起，让每个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柔软，都有一个地方安放。这就是新时代的文艺爱好者——不端架子，不摆谱，脚踩老街的青石板，心里装着家与国，把文化一寸一寸送进烟火人间。

中秋节将至，月亮在路上。我们以诗会的名义邀请月亮，在巴南住一晚上，鱼洞老街的屋檐上早已腾出了位置，等着八月十五中秋月圆。

作者：杨超、汪职坤

董志冬、刘贤科